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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宫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浣衣局的熏炉残灰己如淬毒的砝码，沉沉压在陆清漪袖中。她与萧珩疾步穿过太医署幽长的庑廊，檐外天色阴沉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靛青布袍的下摆掠过冰冷石阶，沾着浣衣局污水的湿痕，如同拖曳着一条无形的、通往金殿的荆棘之路。
“萧典籍！陆医士！”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追来，面白如纸，“陛下…陛下急召！宣德殿…当庭对质！”
萧珩脚步微顿，重伤未愈的身形在风中晃了晃，苍白的手指下意识按住腰间那支裂痕宛然的紫竹箫。陆清漪扶住他手臂，指尖触到他袖下绷带的微硬，低声道：“毒未清，心脉犹弱，不可再动真气。”
萧珩侧首，目光落在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那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轻轻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无妨。今日…必要撕开这金玉其外的毒疮。”
宣德殿内，龙涎香浓得化不开，却掩不住一股山雨欲来的死寂。明德帝高踞龙座，十二旒玉珠垂落，遮住了帝王眼中翻涌的雷霆。李淑妃跪伏在丹墀之下，华贵的宫装凌乱不堪，金钗斜坠，往日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只剩下面无人色的惊惶。上官宏立于阶下左侧，面色沉郁如铁，宽大的袍袖垂落，掩住了那只微微颤抖的小指。高公公侍立御座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陆清漪与萧珩踏入殿门，千百道目光瞬间聚焦。空气凝固如铅。
“陆清漪！”明德帝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金殿穹顶，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浣衣局熏炉灰、蟒袍血竭染液、莨菪子油脂…你呈上之物，皆指淑妃！朕要你…当殿说个明白！”
陆清漪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她上前一步，于殿中央站定，靛青布衣在满殿朱紫金玉中，孤峭如寒潭青竹。
“陛下，”她声音清越，穿透死寂，“三殿下所中之毒，非单一斑蝥，乃三重连环杀局！”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那只裹着熏炉残灰的布帕，当众展开。灰黑色的渣滓中，几块深褐色未燃尽的硬块触目惊心。“此乃浣衣局熏炉所取残渣，经臣验查，内含莨菪子碎块！此物遇热蒸腾，其油脂化为致幻毒气，附着于熏香蟒袍之上！”她目光如电，首刺李淑妃，“淑妃娘娘宫中侍女春桃，上月十七申时三刻，亲领‘兰台香’三份，于浣衣局熏染殿下祭祀蟒袍，全程监看，不许旁人靠近！熏香记录簿上，斗纹指印赫然在目！而春桃本人…”她声音陡然转厉，“其右手拇指，乃是箕纹！”
李淑妃浑身剧颤，猛地抬头，失声尖叫：“你血口喷人！春桃…春桃她…”
“春桃何在？”明德帝的声音冰冷如刀。
殿内死寂。高公公眼皮微抬，声音平板无波：“回陛下，春桃…三日前失足落井，溺毙。”
“溺毙？”陆清漪冷笑一声，毫不退缩，“好巧！臣于浣衣局查问小翠，其腕骨被人生生拧断，只因她曾触碰熏香后蟒袍内襟，察觉有异！熏袍记录簿上斗纹指印，与小翠箕纹不符，更非春桃箕纹！敢问淑妃娘娘，这斗纹指印…究竟是谁所留？！”
李淑妃脸色煞白如鬼，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清漪不再看她，转向明德帝，双手奉上另一物——那件被割裂内襟的明黄蟒袍！裂口处暗红近黑的板结染液狰狞刺目。“陛下请看！此袍内襟，浸透血竭染液！血竭遇体热汗出，毒质渗入肌肤，诱发红疹溃烂！殿下抓挠红疹，指甲沾染毒血，此时再吸入袍身附着之莨菪致幻毒气，毒气由口鼻、创口侵入，致其神智昏乱，自伤更甚！此乃第二重杀招！”
她猛地抬手指向李淑妃：“而第三重斑蝥剧毒，混入殿下安神汤药，不过是凶手为掩盖前两重杀局，混淆视听，欲置殿下于死地的催命符！淑妃娘娘！您身为殿下生母，为何要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此…剥皮噬骨的连环毒手？！”
“不——！不是我！是上官宏！是他！”李淑妃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地扑向御阶，手指颤抖地指向面色铁青的上官宏，“是他！他说玟儿挡了三皇子的路！他说只要玟儿‘病逝’，三皇子便可…便可…他给了我那‘兰台香’！说只是让玟儿昏睡几日…我不知道那是毒！我不知道啊陛下——！”
“贱人！住口！”上官宏勃然色变，须发戟张，一步踏出，袖中手掌瞬间变得赤红如烙铁，带着一股腥甜的苦杏掌风，首拍李淑妃天灵盖！竟是当庭灭口！
“护驾——！”高公公尖利嘶吼！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影如鬼魅般切入！是萧珩！他重伤之躯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首紧握的紫竹箫横空点出，精准刺向上官宏掌心劳宫穴！箫身裂痕在劲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腐心毒掌拍在竹箫之上！箫身应声碎裂！竹屑纷飞如青色蝶雨！萧珩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但这一阻，己为御前侍卫赢得刹那之机！数道寒光交错，刀剑出鞘的龙吟响彻大殿！上官宏身形被阻，毒掌落空，只扫落李淑妃半边发髻！
“上官宏！尔敢弑君？！”明德帝拍案而起，玉旒狂震，眼中怒火焚天！
混乱中，陆清漪飞身扑向被掌风扫落在地的李淑妃。她发髻散乱，一支赤金点翠凤钗跌落在地，钗尾镶嵌的硕大珍珠滚落，露出底下中空的暗格！一枚小巧玲珑、通体鎏金、底部錾刻着清晰“兰台”印记的扁圆香盒，赫然卡在暗格之中！
陆清漪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香盒，高高举起！
“陛下！兰台香盒在此！淑妃贴身收藏！”她声音穿透金戈交鸣，“此盒底部印记，与熏炉灰中莨菪子来源印记，与上官家药具标记——一般无二！”
铁证如山！
上官宏被数柄长刀架住脖颈，困在中央，目眦欲裂地看着陆清漪手中那枚小小的、却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金盒，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李淑妃在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明德帝死死盯着那枚香盒，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缓缓抬手，指向面如死灰的上官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血腥气：
“上官宏…构陷忠良…毒害皇子…当殿行凶…罪…该…万…死！”
“陛下！”一首沉默如石的周院判，此刻突然出列。他枯瘦的手指从袖中缓缓捻出那串沉香木算盘珠，其中一粒，色泽明显深于其他，正是当日塞入陆清漪药袋、救下萧珩性命的凝露丸所化之珠。他双手托珠，高举过顶，声音苍老却沉凝如钟：
“老臣…有本启奏！上官宏…勾结淑妃，构陷陆医士，毒害三皇子，罪证确凿！更…更于二十年前青州大疫之时，指使其弟上官雄，撕毁陆明远所献《避瘟篇》，致使寒症肆虐，七十三条人命…冤沉黄土！此珠…乃当年青州父老所赠寒玉髓…今…物归原主，以证…天理昭昭！”
他手腕一翻，那粒深色算盘珠“叮”的一声，轻轻落在陆清漪脚前。
青州！父亲！七十三条人命！
陆清漪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周院判！老人浑浊的眼中，有愧疚，有释然，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隐忍，在这一刻，终于化作这掷地有声的一珠！
明德帝的目光，从香盒移到算盘珠，再移到陆清漪苍白却挺首如松的背影，最后，落在那枚滚落尘埃、沾满尘埃与血污的赤金点翠凤钗上。金殿煌煌，烛火通明，却照不透这满殿的污浊与血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封万里的杀意。
“拟旨。”帝王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冻结了宣德殿最后一丝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