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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内，香烛缭绕，一片素白。
巨大的棺椁停放在中央，里面躺着的是曾经明艳动人的江宁韵，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往来仆婢皆屏息垂首，气氛压抑得如同铅块，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响起，又迅速被沉寂吞没。
江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乘风身后。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孝服，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面庞苍白，眼圈微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微微侧身，动作间看似无意地用手中的帕子压了压眼角，那包裹着手腕的洁白丝帕便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轻滑落了一点。
一点刺目的红痕，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点点红梅，分外清晰地从帕子的边缘透了出来。
江乘风本是沉默地对着堂妹的棺椁，脸上带着悲戚与沉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疑虑。他看到了江窈靠近，眼角的余光也扫到了她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伤。
“二堂妹，”江乘风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目光关切地落在那伤处，“你的手……？”
江窈像是被惊扰的小鹿，猛地将手缩回袖中，顺势用帕子飞快地重新盖好，眼神慌乱地垂下，细声道“没……没什么的，堂兄。方才在那边服侍大伯母，她骤然醒来，受惊过度，抓了我一下，不碍事的。”
她的语气柔弱至极，带着极力克制的哭腔，仿佛那被抓伤的痛楚远不及心中的悲痛。
声音不大不小江若秉自然听到了，看向江窈，这伤口很严重，皮肉都外翻了，“这些天你照顾你大伯母有心了，快下去休息休息。”
“可是这……”
“有我和老爷在，瞧瞧这伤口，大夫人痛失爱女自己也……多担待一些。”
“我晓得的。”江窈顺从乖巧的道，这戏个该给人看到伤口都让人看到了，便也下去名正言顺的休息。
她的名声上会在添加一笔，这是她的目的，江乘风一瞬间就懂得了，两人都实现短暂的交叠又移开。
都没有拆穿，江窈回去，知春和杜嬷嬷那叫一个心疼极了，不过很快江承云赶到了，在停灵的第三天。
江若秉看着最近的儿子有些瘦了，充满了疲惫，但是看起来要比之前懦弱的样子好多了。
江若秉拍了拍他“去看看你妹妹吧，还有你母亲就等着你回来了。”江若秉转头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在回来的路上他己经知道妹妹是因为太过劳累加上心中执念这才病倒，原本静养就好却没想到母亲被人忽悠，找了一个不靠谱的江湖骗子，这才导致妹妹死去，而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
江承云说不上来自己的心心情，只是觉得心痛却无从说起。
江乘风长大了一些，两兄弟虽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关系要比之前融洽。“大哥。”
“二弟，解试加油。”
“我会的。”
两人寒暄完，江乘云这才见到江窈，她跟记忆里面的她不一样了，“堂妹。”
“大堂哥，节哀。”
江乘风便道“这段时日都是她照顾大伯母。”
“有劳了，我母亲怕是为难你了。”江承云道，“在这里我替她道歉。”
江承云转变太快，让江窈有些不适应，但派人查过江承云这三年的确没有白费，真正为百姓做事。
江窈摇摇头，江手往袖子里面藏了藏“没有，大堂哥不必如此，快去看看吧，大伯母如今是真心不大好了，御医说就是吊着一口气大概是等你回来。”
“我这就去。”江乘云没再说什么，拱拱手离开了。
“大堂哥变了很多？”江乘风道。以前的大堂哥虽然不坏，但是眼睛长在脑袋上，总是冷嘲热讽的，现在却有种突然重新做人了的感觉。
“或许是会泽太苦了，百姓们太苦了，大堂哥从前没见过，后来深有体会自然就会变的。”江窈看着江承云远去的背影。
如今李雪丽己经昏睡了，很快就会死去，江承云是见不到她最后一面的。这世间事总是变化无常。
江乘云迈着沉重地步伐锦兰院，心如同浸在冰水里面。三年的外放的确磨掉了他从前那些不好的习惯和娇纵。
更懂得体察人情，这让他对堂妹的愧疚更加的深几分，加上之前小时候其实江窈没有推江宁韵。
但是那时候他太小了，只是知道妹妹受伤，母亲自然心急，自己身为哥哥要保护妹妹，所以并没揭穿。
母亲病重伤了框窈的消息都不用他问，用心和眼睛都看到了。
他无法苛责一个因骤然丧女而失心疯的母亲，却也对默默承受委屈、还尽心照料的堂妹江窈生出一丝歉疚与感激。
她那故作坚强的柔弱之态，那欲盖弥彰的伤痕……他以前或许会觉得是惺惺作态，如今阅历深了，却品出几分真实的无助。
而这一切都是江窈想要的，从还没有见到江乘云就己经谋划了。
帮助一个杀害自己妹妹和母亲的坏人，等真相揭露的那天或许江承云会恶毒的诅咒她。
可她怕什么，一切可以用的棋子，不管有用没有用，她都必须牢牢抓住。
很快锦兰院就传来了哭声，江乘云没见到李雪丽最后一面，她就断气了。江承云看着床榻上瘦弱的就要被风吹走的母亲。
他哭了，嚎啕大哭，从此之后他没有母亲没有妹妹了。
灵堂内的悲恸尚未散去，锦兰院的噩耗便如第二声丧钟，沉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雪丽，江府大夫人，终究没能熬到再见长子一面。她在那份扭曲的执念和错误的救治中彻底油尽灯枯，追随她早逝的爱女而去。
短短数日，江府大房接连失去两位主子。素白的灵堂尚在为江宁韵而设，新的白幡便不得不再次挂起，凄凉更甚。
压抑的啜泣终于压不住，汇成一片压抑不住的悲声。
仆人们往来奔忙，添置祭品，搭建新的停灵处，人人面如土色，脚步匆匆，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江承云跪在李雪丽冰冷的榻前，起伏，那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了锦兰院紧闭的门窗，在骤然变得混乱又死寂的府邸上空回荡。
那哭声里混杂着奔丧赶回的疲惫，骤失至亲的剧痛，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的终生遗憾，更有对母亲病中失智伤人、最终凄凉而逝的复杂心绪，沉重得让闻者无不落泪。
江若秉形若枯槁的站在儿子身后，短短半个月己经像是老了十岁一般，他看着伏在亡妻身上痛哭的长子，又想到早早凋零的，浑浊的老眼里溢满悲伤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上前一步，想安慰儿子，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最终只是沉重地拍了拍江承云不住颤抖的肩膀，发出一声悠长沉痛的叹息。
